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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ober 20

    转载 旅

    http://go.paowang.net/news/3/2006-06-14/20060614212648.html


    逐渐厌倦在中国的旅行。

    按我的理解,旅行无非两个目的,财富声名或者纯粹专业兴趣爱好,马帮、盲流、驼队都属于前者,而那些发现者,斯文赫定、施泰因之类两者兼之,带着专一眼光的地质、人类学、民俗学、考古、动植物学者(再加上早前的博物学家)属于后者。至于嬉皮和艺术家的流浪,不在旅行之列, 因天灾人祸战争瘟疫被迫的迁徙也不能产生任何旅行的乐趣。
    而中国今天这样大规模以毫无深度的观光观花为目的壮观旅游场面为人类史所仅见,其疯狂程度与程式化也吊诡至令人难以想象。

    之所以厌倦,甚而绝望,原因其实很简单,没有一个地方在再次去的时候会有比上一次更好的感觉。
    除夕夜的鞭炮是在江大哥在丽江新城的新别墅外放的,和他一样的古镇原住民现在都住在新城区的房子里,而在很多次羁留与往返中,我目击着原本鲜活的生活是怎样瘫痪而又无可奈何地从古镇逐渐撤离,那些地震中也不曾令江大哥们离弃的老房子都成了外地人、外国人开的酒吧、商店和客栈,原先洗衣洗菜,少年嬉水的雪山小河现在养着观赏鱼,严禁靠近,玉龙没有雪了,成了仿佛抹着点石灰的大石头,江大哥和我开玩笑,应该找家涂料厂来赞助,每年刷白两次,以供拍照使用。这是玩笑,但德国的造雪机在运来,虎跳峡的水电站在建,拉市海眼看就是个丽江水库,这些都不幸都是事实。

    除了往五一七一街尽头实在离四方街太远的几户人家,古镇的人民毕竟还算赚到了钱,在新区买了房子,只是生活更快了点,心里更空了点,朴实的欢乐少了点。邻舍的亲切,全家的团聚都成了新城簇新而冰冷的HOUSE中遥远的褪色照片,而江大哥们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的丽江、大理、阳朔、拉萨,只不过是巨大的布景和道具,当真正的日子消失,虚假的生活便开始了。
    蜂拥而至的人们用想象改造着这里,又为这种想象感动,于是这里便成了城中肮脏下水道的出口,成了灵魂垃圾的堆放场。
    男人、女人们在白天穿梭于景点(什么时候景成了点呢),晚上则聚在和他们熟悉的城中一样喧嚣的酒吧,借着酒意摇头摆尾,张开并不美的尾羽求偶,艳遇?更多的不过是交配和被交配的本能吧,跟城市没什么两样,不过更加不负责而已。在日后回城继续的昏暗战争中,这一晚的欲望无疑会镀上空幻华丽的外壳,成为虚构的传奇回忆。
    当然,能够和少数民族交配当然更值得吹嘘,我在深圳扎吧的康巴小兄弟江措现在丽江和束河都开了小客栈,还兼营丽江市的海鲜批发,每天江措都穿着康巴服饰在街上招摇,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崭新的刚从外地过来的女游客,樱花屋狂躁的音乐中,江措拍着我大腿说,大哥,这里是男人的天堂啊。

    天堂地狱也就一线之间,柏格理的石门坎指引着向上的荣耀,但这光辉需要太多的执著与坚守,对于大多成不了圣徒也从无此心的人,顺流而下的姿态更加惬意,即使这单程的终点就是火狱。

    旅行是异乡人的游历,正因如此,才须尽一切可能融入当地,才有机会了解不一样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学会用当地人的眼光看待那些不一样的风景,获得全新的视界。
    不幸的是,当人们变得有钱而无闲,旅行便成了另一处封闭之狱,跟着小旗子四处仓惶拍照购物的旅行团自不待言,无论是所谓驴友团,自驾游,还是包车,都是自身先采取了拒绝的姿态。在四方街CBD,女人们听到蹦迪的音乐响起,男人们看到ATM机都松了口气,这不过是城中生活的无风险翻版,多好。
    缺乏在漫长而艰辛的旅行中与当地人的交流,缺乏在当地人家中的生活体悟,缺乏对真正生活的了解,缺乏心里那一下子到来的欣喜和离开的怅惘,这样的旅行只是一张壳,血肉早已成为齑粉。他们在以亲近的姿态亵渎自然,以走进的方式疏离历史。
    对陌生的族群,习俗乃至宗教,于是只剩下拙劣的以偏概全的猜测。猜测导致双向的幻像与误解,当地人觉得游客是超出他们理解的有钱怪物,唐突而愚蠢,游客对当地人仅是一知半解,恨不得只用几个词,淳朴、善良、虔信、能歌善舞之类一以概之。
    我要是当地人听到这样的夸赞,会毫不犹豫的说,能歌善舞?你才能歌善舞, 你们全家才能歌善舞。
    江大哥客栈门口的小店面租给了福建的林老板卖茶,满街的蝗虫游客经过这里,常常有人看着林老板晒着太阳喝工夫茶,一边和同乡人说着闽南话,蝗虫们赞叹,瞧瞧人家纳西人,生活多自在,听听人家纳西话,多好听。
    林老板开始还解释一下,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一边点头,一边心下暗笑。

    在边疆,旅行者与原住民就这样妖魔化和图解化着彼此,这还是在日常的层次,进入精神层面,来自广大深厚的无神论或者有神功利主义背景下的游人就愈发没有了沟通的基础。
    于是藏传佛教、伊斯兰教都成了不过是些难于理解也懒得搞懂的奇风异俗,石门坎苗族、怒江流域、茨中这些地方的天主教和新教在信仰与生活之间的平衡对于绝大多数还将留在圣诞节停留在唱圣歌疯狂购物这样的肤浅层次的城中过客,基本上也是无可理喻。

    奔赴风雪北疆的前夜,在乌鲁木齐和自治区作协的一群人喝酒,他们和内地事故诡谲的文坛相比,有着近乎质朴的天真,然而另一方面,在新疆这么多年,他们依然对身边的维族哈族一知半解,除了地名熟练一点,他们不过是另一群羁留时间更长些的异乡人。喀什噶尔的荣光,吐峪沟的肃穆对他们依然是很陌生的浮光掠影,更谈不上对异族文明的全面体会。
    去布尔津的路上迷路了,在戈壁夕阳下一路穿过无数团场,原先盛极一时的拓垦之地现在已然荒疏破败,只有写着礼堂字样的古老苏联建筑还依稀透着遥远时代的气息,而像北屯这样的兵团城市已如内地任何一个县城一样铺满了马赛克的低矮房子,仿佛时间遗民一场慌乱的追逐。
    新疆是如此的悲情之地,几十年在共同地域上的各自生活带来的不是交融与谅解,而是更深的隔阂与漠视,二道桥是没有汉人的,兵团城市是没有异族的,广阔土地上,每个地方都是小小的邦国,彼此保持着戒心,并时时在自身的聚会中肆意丑化对方。作协的酒会说着维族人的笑话,我哈族兄弟请我喝酒则控诉着其实并不存在的资源掠夺。
    这是异质文明相遇的宿命轮回,只是十三世纪的战争变成了今天的冷淡自封而已。

    现代物质的进步、信息传递的迅捷并未使人愈发丰富与细腻,疾驰车窗外的光影也不因摄影器材的高档而显得更加美丽。
    当路短了,心也窄了。
    很少再听说在异方的长期流浪与居住,很少再听说真正的发现,更多的是从书上网上道听途说然后大部分时间耗费于机场车站宾馆的捕风捉影到此一游,更多的是到一座山便看有没有索道,到一个湖便看有没有游艇,到一个酒吧便看有没有美女。
    那些异乡人在当地开的小酒馆小客栈,也成了异乡人聚会的大本营,开店的小老板们和当地人仍然不是一回事,从江措到拉萨的王啸,从林老板的普洱茶店到西江苗寨那个北方小伙子开的小宾馆,小老板们追求的无非是更加得心应手的送上门的姑娘,当然,姑娘们想的也是这个,真是一拍即合。

    另一个现实,中国的好地方都是被外国人发现的,若干年前大理、大妍、中旬、德钦、稻城、九龙、喀什基本没什么国内游客,都是些拿着LP的欢天喜地的外国流浪者,而像喀纳斯这样美丽而单薄的地方倒是基本没什么老外。
    至今记得很清楚,在中甸永生宾馆大通铺,一德国人扛着一草席,从包里摸出一红星收音机和半条不带嘴的春城,他是个邮差,就这么辞了职出来游荡。在大理MCA,一个比利时人没钱了,就整天在MCA游泳池边骑个独轮车转,遇到饭点就拿个饭盒过来蹭饭,说是要用剩下的一百块钱坚持一个月到白族三月三,这样的家伙这些年很少遇到了,而反过来,国内游客人数一蜂拥而至,那地方基本也就完了,老外浪子浪女们也越来越少,剩下都是些以泡中国女人为职业的外国人精和人渣。
    难道只能往那些地名越来越古怪,路越来越不好走的地方钻才能够多一点回来后吹嘘的资本和沾沾自喜?爬山在死人,沙漠在死人,依然每年所谓的驴友乐此不疲全身装备赶去。
    赶去又能干什么,拍点明信片一样的照片,遇点因为本身不自量力带来的惊险,上野地厕所,喝点酥油茶或者奶茶就算是一生的异乡体验,无论美其名曰攀岩、翻越、穿越、徒步还是什么,不认识植物、动物、岩石,不知道星座、历史、宗教,去了也不过就是去了,从个人体会角度,可能还比不上二十年前坐着火车在全国各地奔走的一个推销员。
    十二
    人,旅于大地,当知敬畏,思何所来何所终,并于不同的人类村庄与自然堡垒中体认人类之本质,宿命与超验。
    拒绝肤浅的行走,那是对荒原、山林、对一切神赐之物的侮辱。拒绝如同拒绝绝望之城,拒绝如同拒绝今世,拒绝如同拒绝正在腐烂的生命。
    列维•斯特劳斯在《忧郁的热带》第一章开篇写的一切,直到今天仍令我对若干年来孜孜不倦的所谓旅行感到由衷的羞耻。
    十三
    年三十清晨,地上的水洼结着冰,走在从黎明进老君山的峡谷中,朝阳依次点燃壮丽丹霞群峰,路上空无一人,而村庄正慢慢醒来,土狗狂吠着冲过来,又悻悻夹着尾巴回去,看着带着睡意从家中出来拾柴火的村民,觉得他一生走过的山岭与溪流,他一生见闻的兽鸣与传说,他对于土地和生活的切肤之感,对于生活的目的和光亮,远远超过我这个贪婪、匆忙路过的盲人。
    更无奈的是,这样的地方也在消逝不见的过程中,去年的伍须海已经可以在湖边木屋吃上豪华大餐,木格措铺上了全程木栈道,满眼都是游客,把当地原住民挤走,任何地方都变成了大众的低俗小说,俾面派对。
    十四
    去年从海苔山下到日鲁库的路上,一山都是被山火或砍伐形成的枯树桩,和一个英国哥们聊着关于自然、关于环境与发展的话题,发现由于世界观的不同,即使观点一致,同样的事情仍会有很大的深度和广度的不同。
    无法评判一个人想法的价值与对错,但起码得有点想法吧,而对于匆匆掠过的游客,所有想法无非都是呓语。
    想起很多年前一堆广东游客兴奋冲到札达土林下面,拔走了唯一的一束鲜花。想起一个春天泸沽湖面铺满了塑料袋和各种污渍。同时也想到羌塘荒原上牧民孩子的灿烂笑容,想到马家大院静穆中突然阿拉伯语的唱经想起。
    想到所有孤零零的漂泊之旅。
    如此纷纭,有过众多铭记的美妙片刻以及同样众多的郁卒时分,也许已经够了,世界辽阔,而内心的虚无已长成了一颗悲怆的树。
    十五
    拒绝再走。
    就在城中不安地睡去,慢慢颓朽,等着最后时日,来自主的清算。
    “以喘息而奔驰的马队盟誓,以蹄发火花的马队盟誓,以早晨出击卷起尘埃,攻入敌围的马队盟誓,人对于主确是辜负的,当坟中的朽骨被揭发,胸中的秘密被显示的时候,在那日,他们的主,确是彻知他们的”
    ——《古兰经• 阿底雅特》

     

     

     

    owen:

    人生是一次已知结果的旅行,我们应多关注沿途的风景,心情好,哪都是好风景。在城市生活,灯火辉煌,也没有仰望星光灿烂的苍穹的机会,没有融入自然,心没有静过,何来领悟旅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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